一个梦

“这个事情不能这样搞。”奶奶边看电视边说。
电视里播着《新闻联播》,正说到肺炎病毒在全国肆虐。我转头看向她,她歪着半边身子,也看着我。
“那要怎样?!”我爸爸半是戏谑半是嘲讽。
奶奶患上阿尔茨海默症,俗称的“老年痴呆”已经很多年了。
自从嗲嗲(爷爷)去世后,奶奶就开始发病,之前还能认出人来,现在谁也认不出了。精神也是一天不如一天。有时候我想,爷爷就像是一颗长在奶奶脑子里的植物,植物死了,脑子就硬生生的空出一块来,就残了。
妈妈说,奶奶没得病的时候,非常强势,年轻的时候还是赣州地下党。退休后享受了离休待遇,但人还是像是一颗老藤,又粗又硬。家里很多事情,还都是她去办的,能办的事,她会办到,不能办的事,她也能办到,而奶奶自己,也以此为荣。
我记忆中的嗲嗲,一头银发,非常漂亮,话非常少,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。烟抽完了就晒太阳,晒着晒着太阳就摆弄摆弄花草,现在我家阳台上养着几株三角梅,每年都往外疯长红色的花,而且不长叶子光长花,艳丽的颜色就那么从粗粗的枝干上往外窜,一直垂到楼下去。
每次我中午放学,穿过一条街回到奶奶家,爸爸总会让我去阳台水池旁把脸洗干净准备吃饭,我到阳台,总能看见嗲嗲,嗲嗲如果看见我了,就朝我笑笑,但每次好像也不知道要和我说什么。勉强和我说几句学习怎么样之类的话,我草草答完,二人就继续沉默无语了。我俩就只在阳台上继续坐着,看爷爷的烟雾飘上半空,再游出阳台之外,消失在中午有些嘈杂的街头空中。
我妈说嗲嗲走的时候,对奶奶吼了一声,被理解为最后的怨气发泄,我不在现场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很难想象嗲嗲会发火,那样平静的一个人,仿佛所有曾经的苦难,都随着烟丝点燃并且消散了。奶奶恰好相反,嘴比较碎,好贪便宜,强势以及固执。而这样的夫妻组合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谓不常见,会有什么积怨么?不太可能。不过人往往对于临终有一种美好想象,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希望人在将死之时,会有一些大事可以托付,有一些寓意深刻的语言可以被说出。但这种对将死人的希望,往往让活着的人陷入更大的失望,这可能比死亡更残酷。
但不管怎样,我想奶奶可能是最失望的那个人了。这种失望终于将她拖入深渊,她开始在夜里醒来,床头站着我们看不见的人。不止一次在夜里,我听见奶奶在絮絮叨叨的和什么人说话,仿佛是在辩解,又仿佛是在聊天。她开始变得紧张,紧张自己的钱被我爸爸拿走,紧张不存在的某种危机,仿佛有一种巨大的阴谋,正在将我们笼罩,而只有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这场酝酿中的阴谋。
我曾经想试着缓解奶奶的这种焦虑,也试着让爸爸对奶奶的痴语不要动怒,奶奶糊涂了,有些不当的语言,并不是她的本意。但从幼年时期开始,我就从没有成功说服过他们,直到我离开家乡。现在虽然我有满肚子的现代知识自我武装,但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小孩子,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,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看到任何改变,否则这将成为他们的一场危机,而我则有意无意的利用了这点来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。
所以我失败了,或者说,我最终是将奶奶的可能的快乐,换取了我和我父母的现存关系的安全。而奶奶,就带着这样巨大的阴谋论,进入了一场不知何时终止的梦里。而那场梦里,将满是恐惧。
大部分时候,我相信人终将被自己拯救,不能拯救自己的人,那将是命运。这不知道是一场自我安慰的说辞,还是看破的宿命论。相信阴谋论的人,一生将活在阴谋里,这也是我所看到的大部分国人的写照,五千年历史下来,消耗的是人和人的信任,企业管理者们对此深感头痛,无数的团建公司应运而生。
但剩下的不多的几个瞬间,我会有一些自责。觉得我没有尽力,我只是让该发生的发生了。
于是我在家的时间,我尽量坐在她身边,希望能给她一些心安。但好像事与愿违,我不知道我在她的梦里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,她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,往她右下方的衣服里面拽,我一开始以为她是要抓紧我,保护那个我在她梦里扮演的角色。但后来发现并不是,我和其他所有放在她身边的东西没有区别,都被她用力抓住,往那个虚无的口袋里装。
我想奶奶最终还是那个贫瘠的奶奶,那个在六十年代为了保护我姑姑爸爸和大伯的奶奶,她就像一只老燕,在外面寻找所有东西往窝里带。那可能也是她的高光时刻,她四处争抢一些现在看起来可能鸡毛蒜皮的好处,并且小有所成。最终,她做到了,她的三个孩子都长大了,长成了精力旺盛的青年人,又长成了世故的中年人,最后变成了据守故土的老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