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王世襄《明式家具研究》后感

有一位日本设计师,曾经这样说道:“我是日本人,我设计的作品的风格,就是日本风格。”
那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?我是中国人,所以我设计的作品的风格,就是中式风格。我想我们心里都清楚,这是不行的。
中国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,在于传承消失了。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传承,统统消失了。但是“传统”所形成的审美以及习惯,是深深扎根在我们每一个具有共同意识的国人心里的。所以,到了最后,留下来的只有“现象”,这个现象是没有根源的,也就导致了表象难以辨别,难以分析。

再加上外来的审美现象大量的冲击我们固有的观念,造成了现在中国人不再具有整体的审美意识。而距离我们比较久远的所谓“中式风格”,就更是模糊不清,难以辨别。
所幸,我们还有王世襄先生等由传统中国社会一脉传承下来的收藏大家,来为大家保存那仅剩的一点点根基,等待它何时拥有了合适的土壤,重新发芽。所幸我们没有等待太久,这粒种子,现在开始发芽了。

而明式家具,无疑是中国传统美的最典型代表。我认为,明式家具有几个特征,使得它成为了传统审美上的明珠。
1、造型简练
从最简单的杌凳,到最复杂的拔步床和宝座,其呈现出来的审美是相当克制的。以明式圈椅为例,圈椅成为了明式家具的代表,以及在现在被各位中式家具爱好者所青睐,和圈椅的造型流畅、洗练有很大关系。椅背与扶手以一个优美的圆弧形环绕,最后形成了功能性的整合,此种设计所呈现出来的简练,和现在所提倡的简洁风格,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应。同样的,明式家具的南官帽椅,它的后背和后腿柱形成了整合,减少了视觉上的冲突,也让其外形显得更为挺拔。

就算是明式家具中最奢华、最繁琐的家具:宝座,往往整体雕花,也是将大道至简,将宝座本身和莲花等实物进行了高度结合,二者结合得浑然天成。

图:紫檀有束腰带托泥宝座 现藏 故宫博物院

从设计的角度来看,明式家具的这种克制,和对比清朝来说,相对比较低下的社会财富和工具技艺水平有一定关系,明代家具中多是浮雕,少有圆雕,即使偶有透雕,也即所谓的“玲珑过桥”,也是用得非常克制。一来,可能耗费太大,普通人家难以承担;二来,可能工匠技艺水平有限,能做的人少。
到了清朝,社会财富的增大,以及工匠技术水平的提高,可能使得雕刻技术成为了一种攀比。于是各种透雕工艺开始出现,整体雕花也逐渐增多。曾经在浙江乌镇参观过一个古董架子床以及拔步床的常设展。通体雕花比比皆是,雕花不再呈现明式家具的那种纹理化,而是每朵花都不相同,纷繁复杂,令人目不暇接,眼花缭乱,在为工匠的精湛技艺赞叹的同时,却也丧失了其作为家具的整体性。中国有句古画:“君子不器”,如果家具也有灵魂,则清后期的家具便是满身尽带黄金甲,失去自由不自知。

2、榫卯工艺
在这里我并没有和清式家具进行对比,很可能不仅仅局限于明式家具,而是包括了古董贵重家具的大部分。王世襄在书里写到,即使古代工匠也常常用到“关门钉”,但是“良工制榫,实无再加销钉的必要性”,说明榫卯结构本身已经可以承担大部分的木材承接作用。而榫卯结构因为往往是多根木材汇聚于一点,各个结构材料之间需要相互避让,这样必然是要减去很大一部分木材实体,与之同时带来的就是木承重结构的弱化,但是榫卯点本身就是承重点,这又是古代工匠不得不考虑的问题。至于多个木材构件的相互的巧妙结合,更无需多言。在古代工匠缺少现代工具的背景下,榫卯结构代表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精巧智慧。而更重要的是,明式家具的精湛的榫卯工艺,可以说是强力的支撑了明式家具的架构之美,例如,明式家具中桌椅常见的的“裹腿做”,枨子和桌面包围住支撑的柱腿,看起来仿佛是一条柔软的藤条包住了桌子的柱腿,浑然天成,这需要丰富的想象力和榫卯的支持。

图:使用了“裹腿做”技术的明式方桌

3、贵重材料
众所周知,大树龄的优秀木材,是砍一颗少一颗的,成长期赶不上砍伐期这是必然的。紫檀木从唐朝开始作为最贵重的木材开始使用,到了明清,已是“一寸紫檀一寸金”,而到了清中期,就连弱紫檀一级的黄花梨,都被用得差不多了,以至于开始从东南亚大量引进新花梨也开始使用。这里提一嘴,新花梨木,也就是常说的花梨,和黄花梨并不是同一树种,黄花梨产于海南,也叫“海南黄檀”,而花梨,或称新花梨,产于江浙,云南等地。黄花梨木材粗大,可以产出很多大材,也是黄花梨的优点之一。而花梨木树木并没有黄花梨高,产材也相对较小。黄花梨有香味,而花梨木不但没有,还有毒性。
明式硬木家具由于年代较早,资源相对富足,对于工匠而言,有更多更优秀的木材纹理选择,而到了清朝中后期,优秀的木材已砍伐殆尽,不得不退而求其次,选用纹理较细碎的鸡翅木、铁力木等作为替代品。而到了近代,红木(酸枝)这种廉价木材也开始使用了。

除了木材,还有大理石,说来惭愧,我到现在才想起来,“大理石”这个名称,是不是和大理有关系……?据王世襄先生的说法,狭义的大理石,仅仅产自于大理点苍山,而我们常说的大理石,应该是称为“文石”(Marble)。而大理石和文石的区别极大,大理石的花纹在《明》书中仅仅举例两例,但是异常优美,黑白纹理的流动,像极了流动的山水画,却更加浑然天成,令我目瞪口呆。


图:网上搜到的的点苍山所产的大理石纹,非书中所示

石材属于不可再生资源,我推测,在清朝后期,大理石优秀石材的匮乏,使得广石和岩山石(分别采于广东和云南其他地区)成为了相对廉价的替代品。
所谓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,没有了优秀的材料可供工匠选择,自然是难以再达到明朝中后期至清前期的家具艺术高度了。
回到王老先生这本书——《明式家具研究》,这本书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“扎实”,内容之厚重,治学之严谨,已是于当今少见了。做设计,常常要抓住一个基本点,也就是根本需求,而一本书的基本需求,显而易见是内容。但据我观察,当今现在很多图书,内容空洞无物不知所云,装帧倒是奇技淫巧工艺全上。仿佛书只要是一本书,即可,实在是买椟还珠。
而《明》,配图克制到,只举必要之例,绝不滥用,甚至有正例反例,内容详实到从形制分类到具体项目,从榫卯结构到制作材料到古董断代,可谓无所不包,而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:力求让人对于明式家具有一个面面俱到的大致观感。

而在详实的内容之外,却是极其简单的平版装帧,说简单其实也不妥,书籍采用了手感非常好的纸张,对文字字体和排版设计,即使在我看来,也是非常严谨和专业的。唯一没有的,就是华而不实的封面精装,甚至最令我惊讶的,是连书衣也没有。要知道,现在一般书籍,书衣、封面、腰封三件套缺一不可,每每让我不胜其烦,如同鸡肋,弃之可惜,留着硌手。而《明》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封面,可谓是克制的典范,可能也是对自己内容的极度自信。

当然,还有价格,109元的价格,不能说是非常亲民,却也只是一顿饭的费用,却可以得到如此丰富的一顿精神大餐,可谓是物超所值。
只有这样的价格,才能让其成为民间的养料。从而让明式家具和中式审美重新回到我们的主流舞台。

王世襄老先生已于2009年去世,这套《明式家具研究》是《王世襄集》的其中一本。王先生一辈子喜爱中国传统文化,并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。在此,再次致以感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