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刚经说了什么

前言

再过几天,就是三十五岁生日(还不知道能不能在此之前把本文写完),不知不觉间,对于世界的认知就开始变得异常复杂。举手投足行为举止,就失了果断。只好拿个紫砂泡点熟普,拎个喷壶喷点植物,俨然已经是一副大人模样。

心不服老,就总是东绕西绕。这次山西五台山回来之后却感觉是再也绕不过去了,还是老老实实的到佛祖前打了个招呼。终于就还是翻开了这本南怀瑾的《金刚经说了什么》

佛和我们的关系

并非心血来潮,一切也是有迹可循的。从读到梁思成开始,对寺庙的建筑形式就有了兴趣。在16年初,旅行重庆大足的圆觉洞和天水麦积山石窟,佛教对于人心的聚集以及抵御时间所拥有的强大力量,都令人叹为观止。而在B站看过了有“复旦哲学小王子”王德峰教授的关于中西文化差异的视频之后,更是领教了这个从印度传入的文化对中华文明的渗透之深。“缘分”“刹那”“究竟”这些佛教用语,早已经从庙堂之高,一步步地进入了寻常百姓的语言习惯之中。

佛教在于我们日常生活的意义,我想大概有两种形式:

第一种是一个广泛存在的宗教的对生活实体的影响。我小的时候,奶奶每天都要念佛,在观音娘娘前供奉一点小小的吃食。即便是现在生在红旗下、长在科学里的年轻人,初一十五大年初一的灵隐寺也总能看到不少。

第二种就是佛教中的佛法,佛法和佛教的关系,我理解是类似于精神与行为。

精神和行为的关系,惯常理解是精神指导行为,就像是一座塔,塔尖轻灵高耸指向云,塔基深厚埋藏入土。但是实际上,精神和行为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对称映照关系,行为对精神的指导作用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。

而金刚经就是这样一本佛法,或者说精神指南。

金刚经本身

《金刚经》全称是《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》,是佛教精神修行方面的至高典籍。般若,即是智慧,波罗蜜,即是彼岸。所以“般若波罗蜜”翻译过来,大概就是“智慧到彼岸”的意思。到彼岸,我的通俗理解即是成佛。成佛不止一种途径,一种是积累福德,福德多了成佛不成佛两说,起码是可以不落畜生道吧。寻常百姓生活常常可以看到北传佛教的影子,日供三柱清香,供养金身佛像,忌荤腥念法号,这些都是积累福德的方法。

但这一条路子,太过于平实,一开始就是为没有慧根但愿意善因结善果的寻常百姓准备的,而且这辈子成佛是绝无指望。所以从六祖慧能开始,南传佛教开拓出了禅宗的路子,也叫般若宗,也就是智慧成佛,追求顿悟,和北传佛教五祖神秀的渐悟有很大区别。其中四句偈子——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早已出圈,而所谓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也都是禅宗的路子。

而金刚经则就是顿悟晋级的最重要的参考书,甚至连佛祖自己都说:“于此经中受持,乃至四句偈等,为他人说,其福德胜彼。”这里的彼,是指“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,是人所获福德。”传播金刚经里的教义,获得的福德,比填满三千大千世界的金银珠宝所获得的福德都多!

金刚经内容以及理解

金刚经的讲经部分大概可以分为前后两部分,第一部分被称为“第一义”,第一义是什么呢?

第一义出现在须菩提第一次提出问题时,在“第二品善现启请分”:

“希有!世尊!如来善护念诸菩萨,善付嘱诸菩萨。世尊!善男子、善女人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云何住,云何降伏其心?”

而佛祖是这么回答的:

“善男子,善女人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”

这一句话,把整个金刚经的精神说完了,也就是“一个人,发了求无上正等正觉的智慧心,应该这样住心,应该这样降伏他的心”

佛祖说了什么?看着什么都没说,其实也什么都说完了。而金刚经中的弟子“须菩提”表示完全没有听懂,站在书本前的我们又何其不是?佛祖没辙,这才开始讲“第二义”,这就是从第三品至最后结束。

所以整个金刚经,其实95%的内容都在第二义上,但第二义是解释第一义的。听完第二义之后,我们才会明白,其实第一义,才是金刚经真正的核心。

当一件事被以另一种语言进行阐述的时候,其实它的内容,已经发生了一定改变。这种改变,在日常中大家并不必追求。但是在讲求丝丝入扣的哲学传播上,问题往往就会比较严重。以金刚经举例,我们目前看到的有两个版本,南怀瑾说的这个版本,是鸠摩罗什的版本,两个翻译的版本,代表了两位高僧对于金刚经自己的理解。而不只是简单的词句转换。

但是如果想要真正了解作者的原始意图,则只有去阅读原始文本,没有任何其他方法。

而佛祖也无疑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,所以金刚经保留了第一义的问答。这从侧面说明了,第一义才是金刚经的真正核心。也就是,真正的佛法乃至于任何的原始实指,无法用任何解释的性语言去表达。

只有理解了这一点,对于第二义里的“水桶词”,也就是“所言XX,即非XX,是名XX”,才能真正看懂。包括金刚经中最有名的四句偈,是“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”,其实反复在说明的,也是“不生法相”,不生法相之前是“不住法相”,也就是佛家所说的“缘起性空”,不搞“形式主义”

而语言,无疑是最大的形式主义的居所和“法相”,当某人说“某件事”的时候,“某件事”就已经脱离了表达者的本意,在倾听者那里形成了新的理解。所以佛曰“不可说”。

很多人被金刚经里的“所言XX,即非XX,是名XX”给搞得稀里糊涂,但我认为,其实这些都和道家的“道可道,非常道,名可名,非常名”是同一个意思。而文中的对象,则是一步一步深化,剥离,像一级级台阶,让须菩提知道,“这不是,这也不是,这还不是”,那什么“是”呢?看第一义即可。

一切都不是,一切也都是,当你觉得“不是”的时候,你已经起了“不是”的执念,当你觉得“是非”不是真义的时候,即“是”大道。

我把这理解为“从容”的至高境界,而从容,即是“住心”,但又不住“念头”。

在这里南怀瑾老师特别提到,即使你到达了这一点,可以成“罗汉”,也叫“自了汉“,却离佛还是远得很,因为成佛要发无上正等正觉心,也就是要有“菩提萨埵心”,必须得要普度众生,方可成就大道。

所以要如何才是“不住心”?

金刚经的哲学性

我曾经对于人的德性,有一个很深的疑惑:如果一个人的善行,是自我成就的一部分,也就是说,被施者成为了施善者的行为载体,那么,这个人的善行,是否还可以让此人被称为“善人”?也就是说,如果一个人是意识到自己在做善事,并且会为此而感到快乐,那我们对他的“善行”应该是何种态度?是以结果主义的认为他做了善事,即是好人?还是认为施善者与被施者是互相成就的关系,也就并不需要为此感恩?

陈嘉映老师的《何谓良好生活》解答了我的疑惑,而答案,正在书的封面上,“ 行之于途而应于心”,而我认为,这句话和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的核心思想是极其类似的。

一个人在行为上帮助了另一个人,也就是佛法里说的布施者与被布施者的关系(这里的被布施者可以是一个人,也可以是任意的非生命对象,只是一个相对于主体的客体),金刚经要求布施者,不得心怀有福报的想法,更不得有因此而成佛的想法,斥责此为“住相住因住果住念住心”,也就是说,布施者必须是因为本性布施,善心使得成佛为可能,善行只是善行的外在流露而已,只有这样方可成佛。而“行之于途而应于心”,也是“不住”,不住在某一个点上,不停的行走,不停的充实自己的内心,行走是内心的外在表象,而行走同时也增加了内心的厚度和温度,反复循环,达到“随心所欲而不逾矩”的大自在。这里陈嘉映老师没有对行的性质做一个规范,是“善”是“恶”都不影响人的幸福感,但“恶”往往是违背人性的,骨子里的恶人,强行让他行善,融入社会规范,也是“不善”。

而金刚经不停的叫我们“放下”,但也叫我们“拿起”,修行,修的是正念,不是正行。拿起放下之间,无有我执,成就佛道。

但此种境界,无疑是极难的。更何况2500年前的人们,物质世界匮乏,肉体凡身还要成就此等境界,无疑是艰巨的任务,曲高和寡在所难免。在此,佛祖慈悲,又开了另一道法门。而我认为这个法门,却成就了佛教的千秋大业。

六道轮回与佛法

佛从兜里出了“六道轮回”,六道轮回是因果律的实体化,也是福德结果的最直接呈现。金刚经是法律,六道轮回就成了佛教里的警察机关,没有执法机构,法律再好也执行不下去。

这里因为金刚经没有提及,而我也没有具体研究,但是众所周知“轮回”是佛教的基石,抛弃了基石的佛教不异是空中楼阁。

轮回的第一个作用,是延长了人的生命周期:此生没修成不要紧,下辈子接着修啊。佛祖自己便是经过了千万次转世才终成一代世尊。所以,短暂的生命,成为了众多的生命轮回的其中一部分,成佛的漫长修行,便显得不是那么遥不可期。

轮回的第二个作用,则是形成了奖惩机制,供养、布施都会形成福德,有了福德,可以换来福报。此生福报可能晦暗不明,但会成就来生。人此生也成为了上一生的果,善恶终有报。这是佛教整个系统的潜在运行市场机制与一般等价物,没有这个极其表面化的系统,光靠精神的金刚经顿悟教义,可以想见是很难维持数千年的。

有些朋友往往觉得佛法精深,希望能够研读佛法,却又不愿意接受六道轮回这种看起来完全不科学的世界观。但我现在认为这是不可能的,六道轮回的机制给予了佛法众多的支撑,这些支撑最大的作用其实是供养了佛教,而只有一个宗教,在获取了足够多的社会资源之后,才能形成众多的奇观来压制你那颗躁动不安的心。这和打坐、念佛是同一个道理,都是通达最终结果的工具,工具不是目的,但没有工具的弱鸡人类可能什么都干不了。

金刚经的局限性

既然有奖惩系统,那金刚经中随处可见的放光、不死、完美身体,就比较好理解了,虽然佛祖一直在教导须菩提”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“,但三十二相的美轮美奂,可是没有少提。

这很像是金牌销售会做的事,从袖口撸出一块百达翡丽,看了看时间,然后把表扔水里了,告诉你这根本不重要,不要在意。等你跟我一样,什么都会有。那如何和我一样呢?当然是买我的课。一般民众根本没办法放下那颗慕强又物质的心,很快就买单皈依了。

金刚经认为所有的一切烦恼根源,都在于那颗具有无比执念的心,对金钱物质的执念,对亲情爱情的执念,这都是人原生会有的情感根源。但佛教在近代终于遭受了重大挑战。

首先是科学观的出现,导致六道轮回的世界架构濒临破产的边缘,现在的人们大部分接受了没有来生的世界观,只是想着如何把此生过得精彩。

而没有六道轮回的佛教,佛法是非常难以推行的,试想一下,如果一个游戏,死了就重来,我们完全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失败。而如果死了就再也没有下一局,我想大部分人都会玩得小心翼翼满头是汗。

其次是平等自由主义。佛法里的核心思想我认为其实就是让人们安于现有的生活,享受现在,而不要去追求虚妄的结果。这一切的前提,是人们出生就有一条“既定的路线”可以走,这样就没有选择的烦恼。而现在的人们,出生开始就面临无数选择,佛祖让人们安心做事,平淡生活即可,但哪条路才是我的“平淡生活”呢?我想只有人过中年,尽头已现,可选择的并不多了,佛法的作用方才开始显现:过好现有的生活,若有机会,可以放胆一搏,但对结果请各位施主不要过于看重。

再者是个人主义的盛行。人们因为接受了有且只有此生的世界观,对个人的内心的感受的价值变得看重起来。现在主流的“体验派”即是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,他们愿意哭,愿意笑,愿意接受痛苦和烦恼,盖因他们认为是这些体验最后支撑起了生活的华美楼阁。虽然佛法里也有“烦恼即是菩提”的说法,但是体验派们根本不需要内心的平静,也就无缘踏入法门,更别说是空门。

写在最后

我曾经建议我一位朋友,去看《金刚经》,原因无他,只是希望他借此浇灭内心的欲火。这位朋友平日并不看书,也对佛教并无特别好感,我猜测结果大概是注定失败的。他依然要在情欲的烈火中被继续灼烧。在此我忽然明白了佛教对于现世的意义,大多数人,并不愿意探一个究竟,佛教只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成为庄严神圣的代表,给他们求一个心安。

而几千年来,事情好像从未变过。寺庙是一个商场,虽然很俗,但商场也有其社会功能的承载,这又依了金刚经的三段式论调。我不得不承认,金刚经确实是写得很妙,字字珠玑,找不出一点错漏之处。当你相信它时,它是精神指导,当你不相信它时,它是真理奥妙。你信与不信,都翻不出如来的手掌心。

何况我们还不是孙猴子。